THINK

第一节

    仲夏之夜，一弯新月斜挂在黯黑的夜空，周围点缀着寥寥星光。坐落在南江之
滨的南江市，从白昼的喧闹中逐渐恢复宁静，路灯拉长了夜归人疾步而行的身影。
偶有一辆车疾驰而去，敲打着无边的静寂。不远处的江面上，星光与灯光辉映。江
堤上，和风轻拂着八面张扬的棕桐树，热恋中的情人或漫步私语，或相拥长吻，感
受着不夜城的温馨和浪漫。

    凌晨二时三十五分，南江市消防指挥中心值班室的电话骤然响起，值班员熟练
地接听报警电话，“喂，你好！这里是119 指挥中心。”电脑迅速检索来电的方位。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中年男子惊慌失措的声音：“消……消防队吗？快……快来
救火啊！城西经济开发区，我们厂起……起火啦！

    值班员安抚说：“不要慌，请你说出起火地点的详细位置。”

    报警人语无伦次，“你们快一点来！哦……城西经济开发区……滨……滨江路……
顺景日用化工厂。”此时，电脑上已显示出报警人的详细位置：城西经济开发区滨江
路138 号，顺景日用化工厂。

    “顺景日用化工厂，火势很猛，快来救火啊！”

    “请保持镇静，马上派人到最近的路口迎候消防车，消防队立刻就到。”值班
员放下电话，迅速接通市消防支队城区消防中队。

    “丁零——丁零——”

    城区消防中队的营区内警零大作。

    “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由上至下传出。消防队员犹如离弦之箭奔向车库，着战斗服，登
消防靴，扣安全带，戴安全帽，疾速登上消防车。全副武装的消防队员各就各位，
蓄势待发。班长依次向中队长钟斌报告：“报告中队长，一号车准备完毕！

    “二号车准备完毕！”

    “三号车准备完毕！”

    钟斌看了看手表，前后不到30秒钟。他满意地巡视了一下整装待发的队员，一
挥手，“出发！”消防车呼啸着冲出大门，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沉寂的夜空，车顶
上火红的警灯闪烁不停，在静寂的黑夜里格外醒目。钟斌双眉紧锁，密切注视前方。
每一次的警报声部预示着一次灾难的降临。对于这样的日子，他再熟悉不过了。俗
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而消防部队是一支特殊的战斗群体，“养兵千日，
用兵千日”，一天二十四小时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参加新一轮的灭火战斗。在既有
硝烟又有烈火的战斗中，与火魔进行着生与死的直接对抗。指挥员钟斌，虽不到三
十岁，却已经历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灭火战斗和抢险救灾任务，尽管已经习惯于与
各种灾难打交道，但每一次铃声响起，神经都会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紧张之中还夹
杂着一丝即将投入战斗的兴奋。这次起火的是化工厂，在各类火灾中，易燃易爆化
学危险物品类火灾，是参战人员最难打交道的火场，不仅易燃、易爆，而且会散发
出有毒气体，时刻威胁着灭火战斗员的生命。

    火，从诞生之日起，就扮演着双重角色，一方面犹如温暖和光明之神，促进人
类的进步和发展；另一方面，如同一只恶魔俯视苍穹，不时地溜出来，干扰着人们
正常的生活秩序。

    远远的，城西经济开发氏的上空，浓烟卷着烈焰映红了半边天空，在漆黑的夜
里，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令人心悸。

    “情况危急！”钟斌凭借多年的灭火实战经验判断，这一场火非同小可。他立
即操起对讲机，大声呼叫：“指挥中心，现场火势猛烈，请求增援，请求增援！”

    起火现场是顺景日用化工厂一幢五层楼的框架结构厂房，每层面积有五千多平
方米，起火部位位于化工厂的三楼。三楼以上已是一片火海，烈焰吐卷着长舌，从
建筑物窗口喷出，向上翻腾，狂舔着外墙的马赛克。现场围满了惊慌失措的群众，
喧闹嘈杂，一片混乱。消防车迅速停靠在厂房的两侧，形成犄角夹击之势。车一停，
钟斌迅速跳下，对着人群大声问道：“谁是这个厂的负责人？”其他消防队员抛水
带、架水枪，迅速做好火火准备工作。

    一个身着保安服的中年人跑了过来，“我是顺景田用化工厂的值班员刘德。”

    钟斌简洁地问话：“里边有人吗？”火场中救人是第一的。

    “我们厂没有，霓裳服装厂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什么霓裳服装厂？”

    “这幢楼里边还有一家服装公司。”刘德解释道。

    “还有一家？”

    “是”

    说话间，霓裳服装厂的李经理已站在了钟斌的面前，“我们厂也没人在里边。”

    钟斌一下踏实多了。他最担心这是集厂房、库房、员工集体宿舍为一体的“三
合一”场所。进入九十年代，在经济大潮的冲击下，人们京戏得越来越心浮气躁，
越来越急功近利，一些企业为减少投资成本，在一幢楼里既办工厂设仓库，又设集
体宿舍，不时导致群死群伤特大火灾事故，就属于“三合一”场所。起火单位是一
家台资老板经营的玩具厂，为便于管理，原本有三个安全出口，两个被锁住，窗户
全都安装了防盗网。大火发生后，惟一的安全出口被大火隔断。当钟斌带领中队赶
到玩具厂时，看到的是一双双敲打着窗户的双手，撕心裂肺的求救声伴随着劈里啪
啦的火焰声，火光映衬着一张张因惊恐而扭曲变形的脸。消防队奋力救出了两百多
人，但仍有八十五个鲜活的生命被大火吞噬。几年过去了，钟斌仍能清晰记得火海
中一个个求助、绝望的眼神。

    火场如同战场，需要火场指挥员沉着、冷静和理智。灭火成败的关键，甚至战
斗员的性命都握在指挥员的手中。只要指挥员一声令下，纵使刀山火海，消防队员
都要义无反顾地冲已去，别无选择。

    火场上的时间以分秒计算。钟斌的脸在熊熊大火映衬下，带着几分坚毅和自信。
钟斌清醒地意识到：在后援力量还没到达的情况下，首先力求控制火势，防止向周
围蔓延。钟斌逐条下达命令：“一班，正面攻击，压住势头。二班，侧面夹击，防
止火势向相邻部分蔓延。三班，从高空实施灭火。”

    顷刻间，一支支水枪喷射出强有力的水流，犹如一把把利剑，向凶猛的火舌斩
去。

    二中队增援的三辆消防车火速赶到现场。随之而来的指挥车还没停稳，支队长
雷啸天开门跳下来。随同前来能还有支队防火处袁永烈、沈志远两位科长。雷啸天，
从共和国组建第一支消防部队以来，就一直从事着消防工作，历经消防事业的发展、
变迁。他十分清楚，消防事业要达到一个质的飞跃，关键取决于官兵的素质，不具
备一定的专业素质，就不可能胜任消防工作；没有高素质的官兵，消防事业就只能
较低的水平上徘徊。沈志远、袁永烈、钟斌是大学同学，钟斌低三届，是受过正规
警院教育的消防专业本科生。经过几年的磨炼，他们以扎实的工作作风和精湛的专
业技术，迅速成为支队斩火除魔的中坚力量。只要他们一出现在火灾现场，雷啸天
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踏实。

    钟斌立即向雷啸天报告：“报告支队长，灭火战斗正在进行！建议由二中队负
责外围，控制火势，一中队对火头进行强攻，围追堵截，力争迅速歼灭。请指示！”

    雷啸大迅速扫描了一下火场情况，对钟斌的战斗部署相当满意。他向钟斌下达
命令：“按方案进行！”

    “是！”钟斌重又返回火场。

    增援的消防车立即进行补充供水。钟斌命令一班组成强攻小组从正面楼梯展开
进攻，命令二班从侧面夹攻。钟斌则带着一组队员，架起挂钩梯，如轻猿一般向三
楼攀去。火场中的热浪一阵阵袭来，炙烤着钟斌的脸。无数次的战斗锤炼了他钢铁
般的意志和临危不惧的心理。他坚信：两军相遇智者强，勇者胜。在与火魔面对面
的搏斗中，不但要战术得当，还要有不怕牺牲的精神，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围观
的群众瞪大眼睛注视着火场形势的发展。

    钟斌迅速爬上三楼，抢占有利地形，手中愤怒的水枪向火魔的头上狠狠地砸去，
忽而升腾，忽而伏低，进行着意志的比拼。

    烈焰夹杂着刺鼻的气味，一阵阵地侵入五脏六肺，窒息般难受。

    在消防官兵强大的攻势下，凶猛的火头渐渐被压了下去。又一轮攻势过后，四
楼、五楼的明火被逐一扑灭  ，火场只剩下大火过后的浓烟和水汽。灭火情况比预
想的要顺利，钟斌习惯性地看了看手表，整个战斗持续了一个钟头。

    沈志远和袁永烈开始组织人员对现场实施警戒，为下一步的火场勘查做准备。

    南江电视台的记者也赶到现场，找着摄像机不停地在现场穿梭。

    钟斌从火场里一走出来，电视台的女记者就将话筒伸到钟斌的嘴边，问道：
“中队长，你能不能谈一下刚才灭火的感受？”

    “没什么感受，我们只想尽快地把火灭掉，减少火灾造成的损失。”钟斌边说
边指挥中队整理水带，收拾装备。

    女记者紧紧跟随钟斌，“火场上，你们没有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吗？”

    “死，是随时可能发生的，灭火的时候根本就没空想这个问题。当兵的要怕死，
就趁早别当兵。”

    钟斌准备登车时，女记者递给钟斌一张名片，“我是南江电视台记者方梦君，
想对你们进行深入采访，希望你能抽出时间。”

    “再说吧。”钟斌头也不回径自登上消防车，“归队！注意行车安全。”

    方梦君悻悻望着钟斌的背影，“架子真大！”

    雷啸天临上车前，对沈志远和袁永烈说：“明天你们协助城西消防科的同志勘
查一下火灾现场。”

    “是！”沈志远和袁永烈异口同声答道。

    回到宿舍，沈志远调好闹钟，躺在床上，脑海里依旧是刚刚发生的这起大火。
灭火工作是结束了，而对于火灾原因调查来说，工作才刚刚开始。消防工作，对于
大多数人来说是陌生的，就像他刚上大学之前，只对消防队火红的大门和战车有初
步的印象。经过四年的大学学习，他才真正认识到：灭火，仅仅是消防工作的一角，
消防工作还包含建筑防火审核、验收，消防监督检查，火灾事故调查，以及消防宣
传教育等。即使是消防中队，也不只是灭火，还要参与各种社会救援工作。哪里有
火情，哪里就有消防兵；哪里有险情，也绝少不了消防兵。赋予消防官兵的责任是
沉甸甸的。

    每一宗火灾事故，都是一个新的课题。灾害由火引发，而造成火灾的原因却各
有千秋。这起火灾，涉及到两个单位，火灾事故调查更不能掉以轻心。不彻底弄清
火灾原因，就无从分清事故责任。如果不能给火灾事故一个真实的说法，就会侵害
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也会影响执法的公正性，从而削弱消防执法在人们心目中的威
信。只有正确地找出原因，才能为下一步的事故处理以及火灾预防提供正确的参考
依据。

    沈志远学的是火灾原因技术鉴定专业。虽然现在从事建筑消防设计审核、验收
工作，辖区内一旦发生重、特大火灾以及原因复杂的火灾事故，他都要参与火灾事
故调查。火灾发生后，除了灭火中队、支队战训参谋要及时赶赴火灾现场，负责火
灾事故调查的人员也务必尽快赶到现场，以便从火场中获取第一手资料，取得工作
上的主动。

    不知不觉中，沈志远进入了梦乡。